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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的虚构与文化的真实

作者: 兰亭文学 来源: www.ltpic.cn 发布时间: 2020年06月30日 12:07:00

  徐则成的小说《北上》以京杭运河为线索,探讨了从清末到当下传统文化的式微与传承问题。当消费主义文化占领日常生活领地时,传统文化也慢慢失去本来的面目和精气神,在商业轻蔑的眼光里挣扎。这部小说,不是要做单纯的文化拯救,还在摸索着传统与现在联系的时空轨迹。历史时隐时现,记忆也会主动遗忘,文化血脉却一直在那里流动,曲曲折折地穿过书籍、古物、肉体和精神,勾勒出人类从远古走来的地图。

  小说叙事的楔子始于1901年,清政府土崩瓦解,殖民主义者纷至沓来。义和团诡异的民族自救,把运河文明推向毁灭的深渊。颇具讽刺意味的是,意大利人小波罗开启了本次运河文化探险的序章,邵常来、谢平遥、孙过程等家族,续接了运河生活的支脉。小说分成三部分,每部分独立成篇,又呼应暗合,演绎出运河的命运交响曲,来回应此次文化之旅的期待与诉求。

  小说不忍以批判眼光指责小波罗的文化侵入,也无法用世界命运共同体的胸怀包容他的文化苦旅。小波罗选择了不合适的时间跨过国界、文化边界抵达运河,触动了一波民族冲突和文化冲突。小波罗这面西方棱镜,反射了运河居民生活的形态和内生性文化特征,折射了运河被侵略后面临的败落危机。同时,也呼唤着民族文化的自我认知,呼唤着为衰退的文化止血,正所谓“人的真正历史承担和公民承担就在这‘止血’中”。

  在被外族侵略的时代,更容易看清本土文化的孱弱和勃发的品性,看清文化与人的血肉关联。文化是人基本价值的边界,运河环境形塑了一方人的生活经验。这些基本的生活信念,帮助他们抵抗个人不幸和灾难,并由此得以繁衍再生。小说有意颠倒叙事时间,站在过去期待现在,站在现在想象过去,在过去与现在中交换记忆。现在的瞬间潜伏着过去的人事,现在的生活带着过去的经验习惯。人不可能站在历史之外,因此积极介入历史,认清现在的生活样式和先天不足,确定现在与传统的交织部分,进而勘破文化对人的激励和羁绊。

  文学历史叙述不同于大历史记载,它是以形象符号来探索时间筛漏的意义和价值。《北上》的叙述淡化了历史的崇拜情绪,眼光在纤夫、码头、芦苇、鸬鹚、酒肆中搜寻,捕捉生活末端的烟火气息。文化在野蛮的生活里,更容易发现真实。小说每部分叙述都在做文化探险,搜索文化、收集文化、揣度文化,在一条流动的运河中捞起沉淀的文化碎片,在消失的时间处摸索过去与现在的联系。运河的流与断,如同文化的断粘,也如时间的记忆和遗忘,小说不在意叙述的断裂,关注的是共同经验的延续。

  小波罗的相机、罗盘、手杖、记事本,无意间成了记录运河文化的路标,指引后世想象运河包容的万千人事,解读路标释放的文化暗语,理解河水蚀刻的印痕与文化之间的神秘转换。过去的物品潜藏着沉默历史的气息,不同的物品暗示了先人不同的欲望驱使,不需要猜想曾经发生的故事,读懂他们的运河情感和意义守卫最为重要。文化构建了人生活的意义系统,负载这些意义的相机、罗盘、手杖、记事本,链接了一代代人的情感,稳固了他们的生活方式。

  但随着时代嬗变、科技主义兴起,传统文化对生活的支配力减弱,生活的原有形态即将丧失,新一代人对运河生活和文化的不信任潜滋暗长。失去传统价值保护的人,又是一堆赤裸的肉体,陷入物质主义的虚无坑。文学总是不忍心看见文化的荒原,在语言的国度为荒凉文化输入诗性——共情和思考。文化复兴的关键并不在于申遗,而在于人们真实的信奉和践行。

  传统文化是不是真的衰落了?小波罗与弟弟马福德组合了一个阐释关系,小波罗在文化探险中丧命,马福德用亲身经历解释了是侵略导致了小波罗的死亡:殖民者把运河、运河人和自己困在了灾难的角落,使他们遭受各种苦难和耻辱。反躬自省,运河的仁者胸怀和品质把意大利士兵迪马克,改造成中国式的农民马福德,赋予他保护运河家园和反侵略的力量。小波罗、马福德、谢家、邵家等都是运河文化的实践者和探索者,在与现实的交锋中,展示并体验了运河文化对公共生活的支持力。正是通过这些普通人日积月累的体悟,运河文化逐渐确定下来。文化的精髓,不在于大人物的智慧,恰恰来自芸芸众生的公共体验。

  《北上》令人心驰神往的地方,在于用清凉、徐缓、浑朴、质感的语言捕捉运河润心的黏性,人与水交际的感思。这些看似虚无的感受恰恰是时间不能带走的,留下了最真实的东西。“强劲的虚构可以催生出真实”,小说中每个人都拥有通达过往的权利和方式,把自己从现实的压迫中捞出来,聆听运河的艺术声响,把简约生命活得真实,就是运河文化的赋值。